茶园满山幸福来,三江八江镇布央村的侗族妇女采茶忙。谌贻照 摄
从柳州到三江,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,而以前至少需要半天的时间。是夜,人在沉睡,守家的狗在沉睡,整个村庄也在沉睡,仿佛一切都归于沉静状态。后半夜醒来,抬头望见窗外一轮明月。皎洁的月光,无声地洒满一地的清辉。我素来喜欢纯洁的月亮,便坐起来,对着月亮久久凝望。
我这次被安排在当地人的家里住下,独自享受二楼的一间房子,里面摆着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房子的隔音不是很好,即便关起门来仍能听到楼下的人说话。房间对面是主家,一对中年夫妇,他们日常主要养护打理自家的茶园。女主人很勤快,每次进门,都会看到她在麻利地收拾屋子,男主人则坐在堂屋,一边抽烟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他女人说话。
一楼,靠近楼梯的那间房,住着一位头发灰白、佝偻着背的老妇人,是男主人的母亲。她腿脚不太灵便,只要一下雨膝盖就疼痛不止。以前她还会上楼打扫卫生,向上爬的时候,得用一只手使劲按着膝盖,一步一步挪动,另一只手拿着竹叶扫帚,时不时停下,扫一扫楼梯和地面上的尘土、碎屑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开始抱怨楼梯太陡了,要打扫完家里很吃力。如今,她要么在一楼的堂屋活动,要么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,絮絮叨叨。而家里人知道她年纪大了啰嗦,都不太爱听她说的话了。
闲暇时候,我会去找老妇人扯扯闲话,问她晚上吃什么菜。她就张开嘴,用干枯的手指了指,说牙齿松了,只能吃软和的菜才行。没说上两句,她就扶个小凳坐下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山里潮湿阴冷,水气都钻进她腿骨里,长了虫子,咬得她生疼。我说那不是虫子,是风湿,劝她多晒太阳,注意保暖。这时,她说开春后,政府要给全村改造茅房,到时她就不用去外面上了。另外,等她儿子卖了茶叶,赚了钱,会给她在向阳的地方建个三四层的房子。一楼是砖房,防潮,二楼以上都是木头做的,每层都有一个茅房。说完她就咧嘴笑了。
此刻,夜空偶尔响起几声鸟叫声,不远处的水塘里传来蛙鸣,断断续续,它们自顾自地在春夜里喃喃自语。推开窗,阵阵清香扑面而来,空气中裹挟着丝丝的寒意,乍暖还寒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。
凭窗而望,远处有蒙蒙的绿意,那是三江斗江镇思欧村广西现代特色农业三星级(核心)万亩油茶示范区茶叶基地,弥漫着春天的味道。茶是对春天记忆的收藏,喝茶的时候可以感受到茶叶中蕴含的春意。喝茶的人大多对茶有一种特别的情结,因此想看看真正的茶园是什么样子。白天我在茶园没看够,夜深人静时我还想去看。
于是起身,蹑手蹑脚地下楼,我生怕这深更半夜的行为,吓到了主家。出门,沿着茶园里的一条小路,自东向西,我慢慢向茶园深处走去。
夜色中,几乎看不到什么路来。郁郁葱葱的茶树在小路两侧生长,层层叠叠,差不多把路面占满了。走近,发现枝条上冒出许多小小的新芽,泛出亮晶晶的绿意,恰似一颗颗绿色的珍珠,似乎每一个芽苞都孕育了一个美丽的故事。我不知道,要经历多少个日夜的艰辛,接受多少次风雨的洗礼,才能迎来芽苞的绽放。小小的茶芽苞看似弱不禁风,实则柔韧坚定,在月色里自在洒脱,曼妙而柔情,带给我莫名的感动。在我看来,眼前这一抹寂静的新绿胜过喧嚣的姹紫。我能想象,这芽尖被采摘下来,经过晾青、杀青、揉捻、走水、炒茶、烘干、风选等工序制成的春茶,与甘甜滚烫的泉水相遇,便有了绝妙的滋味。
“对坐细论文,烹茶香胜酒。”茶,不仅是文人墨客酬唱应和的寄托,也成为布衣百姓的日常。
绿意盎然的茶叶,已经成为三江侗族自治县脱贫攻坚、乡村振兴的主导产业。谌贻照 摄
三江茶,是我近年常喝的一种。三江是业界公认的“黄金产茶区”,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优越的高山气候,这里的茶芽壮叶多、芽叶柔嫩、品质优良,开采期比全国其他产茶区早二十天以上,因此被誉为“中国早春第一茶”。加上当地勤劳的侗族人,造就了远近闻名的三江茶。
在我们单位的办公楼休息区,常年备有三江的红茶和绿茶供大家选择。我每天都会沏上一壶红茶,静静地看着透明的液体慢慢变成琥珀色,看着干瘪蜷缩的叶芽在水里缓缓伸展,慢慢地变得饱满平滑。茶叶仿佛得到了再生,复活一般,呈现出采摘前鲜活的生命来。茶的清香伴着热气氤氲开来,那种平淡是穿透骨髓的香,直贯人的心扉。茶水入腹,暖意便涌向了全身,随意中隐含着些许清雅,让人欢喜不已……
越往深处走,每走一步,不是左腿碰到了茶树,就是右腿碰到了茶树。我掐了一叶茶芽尖儿,闻一闻,放在手指间捻揉。茶芽尖儿湿漉漉的,表明露水下过了。露水湿了茶园,也湿了我的衣衫。
月光洒在茶园里,使之变成朦朦胧胧的,如同罩上了一层薄雾,茶树下方是黑色的暗影。我在茶园里伫立了好长时间,明显感觉到了茶树的呼吸,这在白天是感觉不到的。白天茶树将热气吸进去,到了晚上呼出凉气。一呼一吸之间,茶叶的香气散发出来。
“明前茶,贵如金。”清明前夕,每天早晨,天还没有亮,村里各家各户的人们就穿着围裙、提着篮子从木楼里出来,走过新铺、潮湿的水泥路,穿过风雨桥,一齐奔向茶园。一时间,一双双灵巧的手在团团茶树枝头上下翻飞,手指一捏、一掐、一放,一叶叶清香鲜嫩的茶芽尖儿便轻轻地落入篮中。新茶扑鼻生香,茶农们的欢声笑语随风荡漾。村里几个孩童奔跑嬉戏,远远的,就能听到他们欢快的笑声。奔跑的少年,欢乐的劳作,是春天里最靓丽的风景画,让人心潮激荡,感动不已。
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,茶园缺乏农工。但农时不等人,柳工派驻思欧村的第一书记张建明和村民,以及后盾单位柳工的一大批青年志愿者都加入到春茶的采摘队伍中,我自然也是其中一个。
张建明是2015年来到思欧村当第一书记的。那一年,他的父亲患了脑梗,说话变得不利索,走路也颇为困难。但得知他要去驻村开展帮扶工作时,老父亲却坚定地对他说:“去吧,我们老一辈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,组织让你去帮扶,就得要沉下心,扎扎实实做出点成绩来。”听了父亲这番话,他怀着支援农村的热情和对脱贫致富的思考,在村里扎根了。
张建明刚到思欧村那阵,面对陌生的村民,他挨家挨户上门走访,还做了手绘地图,上面有每一户人家的名字。为和村民打成一片,他会拎着酒到贫困户家里小酌几杯,还找村里孩子让他们教讲侗话,以便更好地开展工作。驻村第五个月,他就兴奋地告诉父亲,自己可以和村民用侗话交流了,而且教会村民做电商。
2018年年底,思欧村实现了整村脱贫摘帽。当年4月,张建明的任期即将结束,没想到对他感激不尽的全体村民联名申请,强烈挽留他。如今,对乡村和茶园同样不舍的他,已连任三届驻村第一书记,思欧村成了他的第二个家。
傍晚劳作结束,往回走的时候,抬头看见村委会那栋楼灯火通明。进了楼,意外地发现村民们都聚在了一起,大家围着桌子高声说话。张建明见到我,招呼我加入,说开个短会,也帮着出出主意。
我便找个靠边的地方坐下。张建明站起来,和大家汇报一个好消息:“我们有口罩了!今天收到柳工集团紧急捐赠的380个医用外科口罩,支援我们村春耕生产。会后,每家派代表到村部登记领取。”接着,大家又开始讨论来茶园游玩的人多了,车子不好停的问题,村民们有的建议在村民广场边上增设停车位,还有的说要制订村规民约等,这些合理建议被一 一采纳了。
当前,疫情持续好转,思欧村的乡亲们沉浸在茶的清香里,张建明的心也跟着美起来了。
乘动车返柳前,张建明带我们去看了占地面积1200亩的宇塘油茶基地。他兴奋地指着还未开发的山地说:“未来,将以宇塘油茶基地为中心,打造广西现代特色农业四星级(核心)万亩油茶示范区。”话语间眼神坚定,脸上充满自信。
下山时,张建明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,说父亲已经能喝下半碗米汤,情况会越来越好的。家里有她,不用挂怀。张建明刚说声“好”,就没能再说下去,他有些哽咽。
火车缓缓开动了,返程的列车在茶园里穿行而过,窗外绿色的茶林无边无际。我能想象得出,大山里开垦出万亩油茶林的壮观场面,那一定将是绝美的景观。
(作者简介:邱玲,女,广西作家协会会员,柳州市首批签约作家。作品散见于《青年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中国国家地理》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