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. 11 月 4th, 2026

一抔泥土,就是一把希望的种子。

——题记

一

 土地,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人来说,是“命根子”。在土地稀缺的大石山区,土地鲜有宽阔平整,此一块彼一窝,弥足珍贵。泥土好像母亲,好比身上的血肉,神圣不可侵犯,任何伤害土地的行为都是缺德恶行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在河池巴马瑶族自治县挂职工作生活的日子里,瑶家人那种对土地的敬畏、感恩与呵护之情,令我刻骨铭心。

在瑶山,土地至高无上。面对土地,要保持谦卑。为了可持续发展,人们可以种植作物,但不宜随意占地建房,不轻易用土制砖构筑,甚至人死了也不宜占地埋葬。

瑶家人敬畏土地,除了生产劳动,是不能糟蹋土地的,经验告诉他们:如果失敬了,土地就会流离失所,秋天就会荒芜凄清。春耕生产之前,大地萌动、万物复初的时候,瑶家人家家户户都要祭地,以表示对土地的敬仰与感恩之情,祈望来年五谷丰登、风调雨顺。祭地之后,人们就可以刮草、理地、翻土、耕种了。但人们出入耕地,还需要遵守规范,不能伤害春天的土地。比如进入自家的耕地,要把土地上的杂草清除干净、烧制肥料、砌石保土,不能把破坏土地的塑料垃圾等废异物带入或滞留地里。瑶家人极认真地整理土地上一切,比如搬走地里的石头,必须将石身上的泥土处理干净,不能带走一抔泥土。从自家耕地走出,也需要完成一道程序,就是用木条把劳动工具、脚或鞋子沾上的泥土一点一点刮下,刮不掉的工具、鞋子就拿起来向地里的石块撞击,让泥土震落回地里,不可带走一抔泥土。当地头传来“当当”“当当”的数次撞击声,也就意味着要收工回家了。

二

  一抔泥土,就是一把希望的种子。伤害了泥土,就是伤害了美好的愿景。谁也不愿去做悖逆瑶寨的共同情感的事。为了厚植希望,瑶家人千方百计,从乱石里钩出一点点泥土,甚至折腾好几天也在所不惜。

当年,我挂职的时候曾去村文书家参加过翻土一事,过程中被瑶家人惜土如金的行为所震撼,油然而生钦佩与怜悯之情。那天,因为一块大石头让一小块地一分为二,阻碍了犁头的穿行。村文书决定将石头填埋下去,为田地让路。

为此,我和村文书围着石头开挖,用钢钎一点一点地撬着、凿着,从上午九时一直干到下午四点半,才挖到石头的底部,当我们用钢钎撬动石头时,惊奇地发现石头底部竟藏有泥土。村文书的母亲高兴坏了,仿佛发现了旷世宝藏。她环绕石头端详着,研究要如何把泥土挖上来。后来我和村文书用钢钎、木头架住石头,她则小心翼翼地用锄头把泥土一点一点地从石底下钩出来。

当一小堆新鲜的泥土,在温和的阳光下散发着土腥与生机时,村文书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畅快地呼了出来。我细致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,整个过程,他们始终面带微笑,透露出一种幸福与惬意。把泥土挖出来后,我们在刨出来的深坑里,原位安置了那块石头,然后把新泥铺在上面,原本分成两边的土块,顿时连成了一片。大家互视着,笑了。

土少地小石头多,步步磕绊,寸寸难剜,一块看似平整的田地下,时常潜在不少石头,真正能够使用牛犁的耕地不多。即便是人工剜地,也得格外谨慎,一不心就会磕坏刮子和锄头。在长期的劳作实践中,瑶家人锻炼了隐忍的品性,像大山深处的石头和树木,内敛、蕴含、自足。

玉米、红薯、火麻是瑶山里的农作“三大宝”。种上春玉米,红薯、火麻也就相伴破土抽芽,与玉米同生共长。在青黄不接的荒月,瑶家人可以走出大山营生,也可以蹿进密林深处,寻找野生山药、铁皮石斛、山螺等特色山货,然后拿到镇上交易,换取米面油盐等必需品补济家用。

瑶山的气候雨则涝、干则旱,且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冷暖凉热、肥薄厚瘦。山地陡峭,每到雨水充沛的夏天,雨水不断冲刷着土地,并从地块的薄弱处携带着泥土向山谷流失。为了大地的丰收,为了确保瑶家人不饥荒,瑶家人每年春耕时节都必须做好几件事,就是把被雨水冲刷流失到“锅底”一样山谷底的泥土“请”上山来,放回到耕地里,再堆肥,彻墙保土。

人们趁着早晨,山峦尚可遮掩阳光的时候,穿着解放鞋、背着背篓、扛着锄头走向山谷。把泥土放进背篓,让泥土端坐在人们的头顶、肩头,向着山上徐徐行动。这无疑是一场颇为艰辛且富有意义的保护土地、守护家园的行动。

“想要瑶山多献宝,农家肥料少不了”“玉米长得好,全靠肥喂饱”。这是瑶山的农业谚语,瑶家人用农家肥料喂饱了山地,土地就疏松,肥力就充足,作物的长势就自然喜人。 

三 

在瑶山,几乎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寨子,此一户彼一家,一个十几户的寨子,往往散居在好几处山弄,甚至一户人家因为一小块地,便孤零零的守望在深山里。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,越来越多的青壮年,乘着大好政策的东风向外面的世界热忱进发。一户接着一户地往外迁徙,寨子因此愈发寥落。

“老屋背得动,土地搬不走。”谁不知道老人这话的道理呐。“留得青山在,依旧有柴烧。”精彩的离开何尝不是一种对自然地理环境的崇敬与对故土的挚爱?只有重土难迁的中老人,依依不舍,侍候着老屋以及老屋不远处那一小块耕地,还有那些不嫌弃大山的草木。他们心底的那份不舍,隐藏着浓郁的乡愁记忆。只要土地在,老人就固执地窝在山里,九头牛也拉不走。开春的时候,老人会依然按照先人的习俗惯例,走进自家的土地,说一些感恩的话,听听山谷传来的习习清风与悠悠鸟鸣。

这些老人,不想因为自己对大山故土的眷恋,成为儿孙们向往外面世界的绊脚石。面对一场场迁徙,通常选择回避,悄悄地移步到自家的耕地,或者躲在屋后空荡的羊舍,远远望着年轻人离开。“何期今日酒,忽对故园花”,老人的双眼慢慢地噙满了热泪。

在县城的易地搬迁点,聚集着成千上万走出瑶山的瑶家人,这里有现代化的住房,宽敞的街道,热闹的街市,他们过着同城里人一样的幸福生活。只是这里没有自己的土地,他们的留守土地和留守老人,盘根虬节在瑶山深处。此后的日子,其中的许多人还是不愿让瑶山的土地荒芜,要么出租,要么返回侍候,候鸟一般在易地搬迁点和瑶山两地之间穿行。唯一不同的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梦里依稀瑶山月,偶尔心地还会翻腾着重土难迁的况味。

(作者简介:十月,本名谭文胜,广西作家协会会员,西部散文学会会员,出版有散文诗集《审视与谛听》《面对一株芦苇起舞》)